灵魂没有家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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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七）


    INZAGHI坐在靠窗户的位置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。下午从杜伊斯堡出发的时候还是晴朗的天气，现在车走在半路，却密布着低压压的乌云。
   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的游荡在路两旁不断飞速的倒退的路标，原野上在风中翻卷的绿色植物，然后又飘向远处。
    远远的天边，在乌云的缝隙间能看到灿烂如血的夕阳，包裹在浓重的墨色中，仿佛另一个世界的裂口。
    感觉身边的座位有人坐了下来，他懒的回头去看。
    “你这两天去哪里了……教练发火了……他说以后的比赛绝对再不让你上场……”格罗索压低了声音问他。
INZAGHI没有回答，他看着远处那片金红色的光。
    过了一会，他问身边的同伴：“这条路不是去柏林的么……”
    “是么？我不知道啊……”GROSSO看了看窗外：“也许在前面有路口拐向别的方向吧。”
    “我睡一下……”INZAGHI闭起眼睛，他们因为太长时间盯住明亮的东西而酸涩。
    “到凯泽斯劳腾了再叫我。”


    CECH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，透过面前整面的玻璃幕墙看着水洗一样清透无垠的天空。笼罩了一天的阴云已经散去，西方的天际仿佛在灿烂的燃烧。
    他打量着自己，身上的白色病服有些不太适合他的身高，他觉得现在自己的样子让人看到一定很想笑。
    回来以后他的肩膀一直在疼，他的主治医生对他在手术前还开车去到另一个城市简直是暴跳如雷，用一连串的德语严厉的斥责他，当然他听不懂，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在旁边不停道歉的捷克队医。
    手术定在7点整，他却没有什么感觉，他相信德国医生的医术，也相信自己。
    两天前那个夜晚，他悲伤的队友和球迷的面孔，他决定从这一刻起深深收起来，就好象那个未来将成为他队友的乌克兰人说的：不结束，就不能继续向前走
    “PETR•CECH先生，”思绪被打断，CECH抬头看走来的女护士，她的声音温柔甜美。
    “准备好了么，该做麻醉了。”
    CECH笑了下，站起来，微微活动了下双肩：
    “当然，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 SHEVA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    房间里回荡着《SO MANY THINGS》的歌声，轻灵的仿佛正飞向夕阳彼方的鸟。
    门锁响了一声，SHEVA回过头，看到REBROV刚好走了进来。
    “为什么不开灯。”REBROV把门卡放在桌子上，走到那台小小的便携CD机旁，看着它。
    “那个是RUSOL的。”SHEVA主动解释了一下。
    “哦……”
    “SEGEI……英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……”
    “……气候没有大家通常说的那么差，春天和秋天很舒服。乡村的风景非常漂亮。”
    “是么……”SHEVA笑了：“听起来不算太坏。”
    REBROV看着他，叹了口起，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：“ANDRIY，我之前曾经尽力反对你去英国，但是现在我收回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    “我做不到的事情…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。”
    SHEVA也拥抱了他，紧紧的勒紧他的肩膀，这是他的兄弟，从很多很多年以前。
    放开手后，他拿出手机：“抱歉，SEGEI，我要去打个电话。”
    “好的，不，你不用出去，我和MAXIM约好了去喝咖啡。”
    REVROV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，两人都为这个举动笑了，这是很多年前在基辅的习惯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动作了。
    “谢谢……”SHEVA由衷的说。
    目送REBROV的身影从房间里消失后，他转向他的手机。
    CD里的歌曲正好进行到了尾声，一个长长的音韵过后，陷入了短暂的停顿。
    电话里一声声的响着盲音，仿佛是在呼唤着什么，SHEVA把电话举到耳边，闭上了眼睛……
    远处的天空，夕阳正慢慢的沉下。

    INZAGHI被GROSSO推醒，他以为已经到了，但看窗外还是一片旷野。
    “我不是说到了再叫我么……”他有点些微的怒气，但在GROSSO把一个银色的东西放到他眼前后停住了抱怨。
    “你的电话……”
    而INZAGHI在看着屏幕上闪动的那个号码发愣。
    “SHEVA……”
    “嘿，PIPPO……在路上么。”
    “对……还有几个小时才到……哦……谢谢你送我回来……”
    INZAGHI把头靠在了玻璃上，用另一只手无意识的在窗户上划拉着圆圈。
    “哦，有机会谢CECH吧，是他开车送的我们……”
    “……CECH？”INZAGHI听了有些反应不过来：“……怎么说呢，这三天我和他特别的有缘……估计他会一辈子不想再见我了。”
    电话那头的SHEVA听起来是笑了一下，所以INZAGHI也笑了。
   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一下，然后他听见SHEVA的声音又一次响起：“我们的分组是在一个半区，要坚持到碰面啊。”
    “这话应该我对你说，不要怀疑伟大的意大利。”
    “是，不过到时候胜利的一定是我们。”
    “先坚持完第一轮再说吧，SHEVCHENKO，帮我谢谢CECH。”
    那边的SHEVA又沉默了，INZAGHI把手机拿到眼前，确认没有断掉。而在他刚把手机拿回耳边的时候，他听到了SHEVA的声音。
    “我去伦敦后会好好谢他的……”
    “…………”这次轮到了INZAGHI沉默。
    “PIPPO……”
    “……什么。”
    “……没什么，以后来伦敦的话就找我。”
    “…………那要看我有没有时间。”
    他听到SHEVA又笑了，但这次他自己没有笑。
    “我开玩笑的，好了ANDRIY，比赛加油吧。”
    “是的……你也是……再见。”
    “……”
    INZAGHI没有回答，也没有挂断电话，他听到SHEVA也同样没有。
    电波在电话中传递来细微的沙沙的噪音，还有SHEVA的呼吸。
    等了一会，大概是等不到他的回音，他听到SHEVA重复了一句：“再见……”后，挂掉了电话。
    把手机放下，INZAGHI 把额头抵住冰冷的玻璃窗，感觉着发丝在摩擦着他的皮肤。
    乌云再也承担不住积攒了很久的水分，第一滴雨水划破了天空，在玻璃窗上划出长长的裂痕。
    而那个灿烂的裂口，那个明亮的世界，终于在盛夏的阵雨中消失了。

[END]

终章——《星霜》

终场哨音响起的时候，INAZAGHI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 从那天他注视着球场屏幕上的SHEVA的时候，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，或者，其实从更早，从他在这个夏天踏上这片国土的那一刻起，每一天其实他就是在不确定的倒计时中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。
    虽然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。
    在那个电话后，他们再没有联系过。在那一天，他固执的不说再见，却已经清楚的明白那已经是结束，不管他坚持与否，那都是终结。
    等待的日子压抑且惶惶，他害怕不可知的改变。但当这一刻真实的到来后，却比想象的要平静的多。
    遗憾也不是没有……
    为什么自己不能在场上送走他呢，哪怕一分钟也好。
    INZAGHI抱住双臂窝在替补席顶棚的阴影中，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的走过。
    他想这个夏天终于还是结束了。

    走到SHEVA身边的时候他正在和他的队友说话，看到INZAGHI走过来并没有太多的表示。只是向他微微点了点头，很有默契的转身与他并肩走着。保持着不亲密也不疏远的距离，一如他们最近几年在亚平宁的土地上经常做的那样。
    “你们的小伙子们踢的不错。”
    “也许吧……”SHEVA皱起了眉头：“可惜收尾不算太好，我希望能有大球队看中他们。”
    “像你一样么？”
    “如果能来米兰当然再好不过……”
    之后他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。INZAGHI还想再说点什么，但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    有人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，他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 就在他转身的那么一瞬间，他感觉SHEVA从他身边掠过，带过一阵轻微的空气的流动，擦过他的皮肤，在他视线的边缘留下一个身影的余光。
    他回头，他也回头，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。他看到SHEVA顿了那么零点几秒，仿佛要走回来一样，但终究他们都没有往对方的方向再近一步。
    “那我过去了。”SHEVA指了指前方。
    “好的，再见。”INZAGHI点了点头。
    于是他们分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 球场的嘈杂听起来像是远方的蜂鸣器，广播里隐约传来《TIME OF MY LIFE》的旋律。INZAGHI漫无目的的插手在球场里晃着，脚下是软软的草地，他慢慢的用脚蹭那些草皮，想躺在上面睡一觉感觉应该不错。他感觉很疲倦，虽然他没有踢一分钟的比赛。

世界在他周围不停的闪烁，大家都那么高兴，他也没有理由不高兴，虽然他觉得这快乐其实和他关系不大。
    刚才那个叫他名字的人，转过身去也没有发现是谁，可能是什么人就那么随便一叫，也可能是他自己听错了也不一定。
只是那一步的距离，却追不回来了。

    其实他有回头。
    走开了几步后，他还是回头了，预料中的看到了SHEVA的背影，黄色的球衣，后背上的7号和“SHEVCHENKO”是那么的明显。不管在哪里，这些都没有改变。
    你从来就是那样，从第一次相遇起——INZAGHI想——从不回头。
    所以那时候他能那么决绝的走开，那么坚定的的对自己说“再见”，那么从容的面对过去。
    他想他欣赏的恐怕就是这一点，从开始到现在。
    INZAGHI听人说过，如果人生永远只若初见，一切都会变的美好。但直到最后，他也没有觉得他们两个和初见的时候有任何的不同。
    只是生活却似乎并没有变的更美好，不想走的人还是走了，想留下的某些东西，一样也好，终究也什么都没有留住。
六句话，十步，这就是告别了。
    大概是那漫长的时间和模糊的界限消磨淡了本该有的悲伤，又或许，他们终于变得足够坚强，能平静的放开彼此的手。
   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，当他又一次喝醉，早上却还在酒吧独自醒来的时候，才会真正意识到SHEVA已经真的离开了这个事实吧。
    至少他也说了“再见”……

    抬头看着自己前方悬挂的大屏幕，他觉得那颜色比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更深一些。他看到了屏幕上的SHEVA，正搂着PIERO说着什么。

他第一次看他就是在那上面，现在最后一次还是。
    然后，这个时候，他看到SHEVA回头看向身后，就那么几秒，脚步没有停下。
顺着他的视线，INZAGHI看到了背对着他的，由发光的粒子组成的，自己的背影。
    他笑了。
    又把头抬高了一点，他闭上眼睛。
    他感觉到球场灯白茫茫的光线刺穿了眼睑，眩目耀眼，如同盛夏的阳光。


全文END